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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维护荣耀 (3/5)

不,不是垫子。

阿勒黛睁开眼睛,看见了金色的毛发。

那毛发像太阳一样熠熠生辉,每一根都在灰暗的天光下燃烧着,像是把阳光都吸到了自己身上。那不是一匹马,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生物。它比马更高大,更威严,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在它身边还有好几只同样的生物,它们站在花园里,像是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存在,威风凛凛,连空气都在它们面前退让。

阿勒黛后来才知道,它们是兽主——传说中与阿斯兰王族共生的古老存在,常人不可见,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出现在某些特定的人面前。但此刻,她只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领头的那只兽主正平静地注视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生物眼中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时间的存在才会拥有的平静,像山,像海,像她祖先那具不肯倒下的甲胄。

阿勒黛曾经被父亲带着觐见过好几次国王陛下,也见过许多挂在王宫墙上的历代阿斯兰王肖像。但这还是头一回,她忍不住想在那样的注视下低下自己的头颅——因为眼前的他们看起来比任何一位国王都要威严。

可是坎伯兰不会轻易低头。阿勒黛努力把头抬得很高很高,这才发现,最中间的那只金色生物背上驮着一个人。那是一个比她还要稚嫩的孩子,穿着华贵的礼服,慵懒地坐在那金色的背上,像是坐在王座上。她口中衔着一柄剑,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得多的剑,剑身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阿勒黛认出了那柄剑。她见过它的画像,在王宫的走廊里,在历史书的插图上。那是诸王之息。维多利亚历代国王的佩剑,据说已经失踪了几个小时的国剑。那个女孩是亚历山德莉娜。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阿勒黛头顶响了起来,不是从耳朵里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灵魂的最深处敲了一下钟:

“阿勒黛·坎伯兰。终有一日,你会与维娜再次相逢。”

维娜。那是亚历山德莉娜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她。

花园里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快看啊,那是亚历山德莉娜殿下!”“我们的殿下——她找到了诸王之息!”“天佑维多利亚!天佑吾王!”军人、贵族、仆从,人们拥向花园,看向抱着王权象征的王女殿下。有人哭了,有人跪下了,有人在互相拥抱。有人说这是奇迹,有人说这是神迹,有人说这是上天赐予维多利亚的吉兆。

阿勒黛看见那些金色的生物在欢呼声中渐渐变得透明,像是被阳光融化了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里。领头的那只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它也不见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女艾尔希,艾尔希正捂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也看不见他们吗?”阿勒黛问。

“他们?您是指什么?”艾尔希困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花园中央,“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吗?殿下只有一个人在啊。”

阿勒黛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脏了,破了,艾尔希一定会不高兴。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甲胄内侧的铁锈。她把手指攥紧,让那些铁锈嵌进掌心的纹路里。

她记住了一些东西,在七岁的这一天。她记住了那些金色的存在,记住了那个叫维娜的女孩,记住了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留下的预言。她还不太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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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开始了。音乐声从宴会厅里飘出来,轻快的,华丽的,像是要把下午所有的阴霾都扫走。阿勒黛站在花园的角落里,看着灯火通明的窗户里那些晃动的人影。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举杯,有人在笑。他们都在谈论下午的“奇迹”,谈论亚历山德莉娜殿下如何找到了失踪的国剑,谈论这是上天赐予维多利亚的吉兆。

没有人提到阁楼里那两个密谋的人。没有人提到被调离的蒸汽骑士。没有人提到“暗杀”和“绞刑架”这些词。没有人提到那些正在靠近的、她看不见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阿勒黛小姐——”艾尔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的裙子怎么了?您没事吧?”

“我没事。”阿勒黛说。她听见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新的欢呼声,有人在为国王的健康举杯,有人在为殿下的归来鼓掌。她抬起头,看向阁楼的方向。那扇窗户黑着,没有灯光,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具甲胄还在那里,站在黑暗里,像一个不肯倒下的哨兵。

“艾尔希,”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会离开伦蒂尼姆。这里是我的家。就像每一位坎伯兰都做到的那样,我会继承它,守护它,直到我的生命终结为止。”

艾尔希没有说话。她只是替阿勒黛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把她被撕裂的裙摆拢了拢,然后用一种阿勒黛还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那里面有心疼,有忧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

阿勒黛那时不明白那种悲伤从何而来。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艾尔希看见的不是一个七岁女孩的誓言,而是一条路的起点——而那条路的尽头,并不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那个下午她偷听到的一切,那些她听不懂的词语,那些她看不懂的眼神,那些她看不见的阴影,都是历史这本书的第一页。而她,她的父亲,那个叫维娜的女孩,这座城里所有的人,都已经被写进了这本书里,没有人能翻到后面去看结局。

她要过很多年才会明白,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留下的不是预言,而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重逢的承诺——而重逢的意思,往往是先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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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年后,一〇九四年的伦蒂尼姆已经没有国王了。

当年的阿勒黛·坎伯兰已经二十九岁,她的父亲在那场未遂的政变后死于非命,公爵府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她本人则流落异乡,再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而当年那个坐在金色兽主背上的小女孩亚历山德莉娜——如今人们更习惯叫她维娜——也已经二十六岁了。她没有成为女王。国王死后,维多利亚的王位空悬了二十二年,各大公爵各据一方,议会形同虚设,伦蒂尼姆名义上还是首都,实际上早已没有人能代表这座城市说话。

这座城市在漫长的岁月里一点一点地变了样子。议会广场上的雕像被推倒了一半,剩下的那些长满了青苔,没有人记得它们代表谁。奥克特里格区的大宅子换了许多主人,新来的贵族们不再谈论荣耀和责任,只关心哪条街的商铺还能收上税来。海布里区的军工厂倒是日夜不停地轰鸣着,只是生产出来的武器不再运往王室的军械库,而是堆进了大公爵们的货仓。

圣马尔索学校在奥克特里格区的一条小巷里,夹在一家倒闭的纺织厂和一间永远关着门的礼拜堂之间。学校的房子很旧,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窗框上的漆早就褪成了说不清的颜色。但这里的教室每天都会亮灯,每天都有孩子坐进来,用粗糙的纸和快用完的铅笔,学着读书和写字。

戈尔丁在这所学校里教书。

她的祖父来自高卢,那个曾经与维多利亚争夺泰拉霸主地位的国家,那个在战争中被碾碎、被吞并、只存在于历史书里的国家。但她从不在课堂上提起这些。她教孩子们维多利亚的文法,维多利亚的历史,维多利亚人该读的诗。她告诉他们,不管你的祖父从哪里来,只要你在这座城市长大,你就是伦蒂尼姆人。

这是她的信念,也是她的谎言。她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人能看出破绽。但每当夜深人静,她坐在那间小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的时候,她会想起祖父讲过的那些高卢故事——那些被维多利亚的胜利碾碎的故事。她不去想它们是不是真的,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身上流着的血,不是靠换一个城市就能改变的。

那天下午,她和助手茉莉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看孩子们排练一出戏。那是她从书店新买的戏剧集里选出来的——不是什么经典,只是些简单的、适合孩子扮演的小故事。她想着让孩子们在文学课上多点乐趣,少睡些觉。

但她没有料到孩子们会自己改编剧本。

“……陛下,您是自寻死路。您挡住了维多利亚前行的步伐。”拉尔夫站在台阶上,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当剑,声音尖利地喊着台词,“整座城市的机器都因您的一声令下而停止了转动,您还想从苦恼的人们兜里抢走他们买面包的最后一个便士。”

“杀、杀了你们!我、我还有那些阁楼骑士!”安娜站在另一头,扮演被审判的国王,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很认真地在念台词。

“是塔楼骑士。”拉尔夫纠正她,然后继续念,“他们大多投降啦。那些不投降的顽固分子,也很快就会跟您一样,被我们和——我们所代表的,伦蒂尼姆的怒火审判。”

“谁、谁能审判一个国王?”

“以前并没有人,以后或许也不会有。陛下,您是自寻死路。”

戈尔丁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用他们稚嫩的声音,念出这些关于审判国王的台词。她的手指攥紧了手里的书本。她不知道这些孩子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是从街头巷尾的传闻里,是从大人们的窃窃私语里,还是从那些在小酒馆里上演的粗制滥造的戏剧里。她只知道,这些话不应该从一个孩子的嘴里说出来。

茉莉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两个孩子:“是谁教你们玩这种残忍的游戏的?”

“斜巷子里的大人们都这么玩。”拉尔夫理直气壮地说,“鞋匠汤姆带我们去看的,他还冲着台上的人大吼大叫,说什么‘不许你们侮辱国王陛下,他是个伟大的好人’。”

“那个混账汤姆!”茉莉的声音提高了,然后又压了下去,“不,我不该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得这么粗鲁……可是他怎么能带小孩子去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