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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维护荣耀 (5/5)

海蒂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需要把一些情报送出城去。如果明天天亮之前送不到,会有几万人死。这些情报……它有机会拯救数万人的生命。”

“你说,战争。”

“恐怕是的。”海蒂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斯塔福德公爵的军队正在对议会广场发起进攻。卡文迪许公爵的人也早就抵达了城墙外。二十多年前的那场政变,它所带来的混乱,起码对于市民们来说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而这次……我不知道。这可能会演变成公爵们之间的战争,而发生地点,就在伦蒂尼姆。战火随时会蔓延到其他城市,所有维多利亚人都需要做好准备。”

戈尔丁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炮声时远时近,墙壁在微微震动,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她想起二十二年前的那个下午,她站在坎伯兰公爵府的花园外面,看着那些金色的生物消失在空气里,看着那个叫维娜的女孩被众人簇拥着,像一颗被重新镶嵌回王冠的宝石。她想起那个七岁的女孩说“我会守护它,直到我的生命终结为止”。她想起那些话,那些誓言,那些被时间碾碎的东西。

“自陛下离去之后,维多利亚的和平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她说,“许多人把这称作奇迹,而我早就不相信有什么奇迹了。没有人会放弃利益,而如整个维多利亚那么大的利益——则会让有资格攫取它的人更加瞻前顾后。生活在历史夹缝中的可怜人们,只好闭上眼睛,称呼它为,‘和平’。”

“呵——”海蒂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笑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疲惫的了然,“谁能想到,一场急病会促使斯塔福德公爵迈出这一步?谁又能预测其他公爵对此的反应?”

“没有像你这样的人的付出的话,这场战争会在二十二年前就爆发,而不是拖到现在。”戈尔丁说,“海蒂,你不用向我说明你此行的目的,更不用解释你们这么多年来的计划究竟是什么。你只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和平还会再次到来吗?”

海蒂的回答来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会。这始终是我们努力的方向。我们会守护自己的家园,这是维多利亚人世代信奉的真理。”

“即便会有无数人死在这条道路上?即便你们每一次以为自己即将到达道路的终点时,迎接你们的都是下一场注定发生的战争?”

海蒂沉默了片刻。戈尔丁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像是在攥住什么东西——一个信念,一个承诺,或者仅仅是最后一根稻草。然后海蒂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很稳:

“是的。因为战争终会结束。它会结束在我们或者我们的后继者的手上。等笼罩在维多利亚上空的烟尘散去,孩子们的笑脸上将再无阴霾。”

戈尔丁看了她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房间里没有点灯,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模糊。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比之前的都大,连窗户玻璃都嗡嗡地震了好一会儿。

戈尔丁想起祖父说过的话。他说高卢陷落的那一夜,所有人都觉得天亮了就好了,但天亮之后什么都没有好。他说人之所以会相信什么,不是因为那东西是真的,而是因为不信的话就走不下去了。她看着海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祖父描述过的那种绝望,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火,像是铁,像是二十二年前那个七岁女孩站在花园里说“我会守护它”时的神情。

“那好。”戈尔丁终于说,“海蒂,我愿意试着相信你。记住你的承诺——活着回来。”

海蒂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她看着戈尔丁,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戈尔丁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夜风很凉,吹得巷子里的垃圾哗哗作响。她听见远处有人在喊叫,有炮弹在爆炸,有整座城市在颤抖。她关上门,走回办公室,把那几本从书店带回来的书放在桌上。

那一夜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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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落在奥克特里格区的时候,整座房子都在发抖。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窗户玻璃嗡嗡地震个不停。孩子们被惊醒了,有的哭,有的抱着枕头缩在角落里,有的还迷迷糊糊地问是不是在打雷。茉莉手忙脚乱地把所有人赶到地下室,嘴里念着那些蒸汽骑士的故事。

“蒸汽骑士会保护我们的!”茉莉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他们比落雷和疾风都快,他们踩在云朵上走路,他们是维多利亚伟大的象征!”

一个孩子问:“蒸汽骑士是不是真的会飞呀?”

“老师说他们只是移动得太快,加上喷出来的蒸汽,看起来就像踩在云朵上。”茉莉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在讲述一个她自己都快要相信的童话,“老师的老师见过更厉害的。那一年维多利亚刚刚战胜了高卢,为了给当时的陛下庆祝诞辰,几十名蒸汽骑士全部回到了伦蒂尼姆。甲胄们身披维多利亚的旗帜,当他们齐步从圣王会西部大堂的台阶上走下来的时候,就像有一面巨大的旗帜铺展开来一样——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比雷声更响亮的吼叫。在场的人都说,那是我们的旗帜上,维多利亚的象征活了过来。因为自那一天起,维多利亚正式超越高卢,成为泰拉大地上最伟大的国家。”

戈尔丁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听着茉莉的声音,听着孩子们的呼吸声,听着远处炮弹的轰鸣声。她的手指抚过祖父留下的那枚高卢勋章——那是她藏在衣橱最深处的东西,她从不拿出来,也从不扔掉。此刻她把勋章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让她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七岁女孩把甲胄的铁锈攥进掌心的样子。

一个孩子问:“戈尔丁老师,您认识蒸汽骑士吗?”

戈尔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查尔斯·林奇。他在奥克特里格区生活过。鞋匠汤姆是他的老朋友,所以才总是喜欢念叨陛下与蒸汽骑士的故事。他是陛下生前选中的最后一名蒸汽骑士——也是至今为止最后一名蒸汽骑士。”

孩子们安静了。他们不知道“最后”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它背后有多少没有说出来的故事。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等着故事继续。

但戈尔丁没有再说话。她在角落里坐下,背靠着潮湿的墙壁,闭上眼睛。她听见外面的炮声在渐渐稀疏,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在渐渐安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渐渐平稳。

她想,明天早上,这座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子。

黎明来的时候,炮声停了。

戈尔丁从地下室走出来,推开了学校的大门。街道上没有人,只有碎玻璃和砖块散了一地,像是被巨人随手扔下的积木。空气里有一股焦糊的味道,混着灰尘和湿漉漉的晨雾,呛得人嗓子发疼。远处议会广场的方向,几栋楼的屋顶塌了,露出歪斜的房梁,像一排被打断的肋骨。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很多人同时迈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那声音从圣王会西部大堂的方向传来,穿过议会广场,淌过碎片大厦的阴影,一路向奥克特里格区蔓延过来。

戈尔丁站在门口,没有动。

队伍转过街角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些士兵。他们的制服不是维多利亚城防军的蓝色,也不是大公爵军队的红色。那是黑色的,深浅不一的黑色,像一块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他们头顶上的角在晨光里投下奇怪的影子,有的弯,有的直,有的像树枝一样分叉,但没有一个人的角是完整的——每只角上都缠绕着源石结晶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刻进了骨头里。

萨卡兹。

戈尔丁认识这个种族。历史书上说他们是战争中的雇佣兵,说他们为出价最高的人卖命,说他们的双手沾满了泰拉大地上每一个国家的血。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么多萨卡兹站在一起,排成队列,踏过维多利亚的街道。

队伍很长,长到她看不见尽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马的军官,金色的头发在黑色的队伍里格外显眼。他没有看路边的房子,也没有看躲在窗户后面偷看的人,只是直视着前方,像是这条街道、这座城市、这片土地,都已经在他的地图上被重新标注了名字。

戈尔丁退回门里,把门关上。她的手指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扣上。

茉莉从楼梯上跑下来,脸色苍白:“戈尔丁女士,外面——”

“是萨卡兹。”戈尔丁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不会待太久的。雇佣兵打完仗就会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她需要这么说,需要让茉莉相信,需要让楼上那些还在发抖的孩子们相信,需要让自己相信——这座城市的命运不会在一夜之间被改写,蒸汽骑士的故事不会成为绝唱,和平不会在二十二年的谎言之后,终于露出它狰狞的真面目。

但萨卡兹的军队没有离开伦蒂尼姆。

一天没有,一周没有,一个月也没有。人们在议会广场上扎了营,在碎片大厦的阴影下架起了炮台,在奥克特里格区的街道上设立了检查站。后来人们才知道,这些萨卡兹并非为任何一位公爵服务——他们有自己的主人,自己的计划,自己的野心。他们不是雇佣兵,他们是占领者。

至于蒸汽骑士——那些比落雷和疾风都快、能在云朵上行走的钢铁巨人——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戈尔丁偶尔会在深夜里想起海蒂,想起她说“和平还会再来”时脸上的表情。她不知道海蒂有没有把情报送出去,不知道那几万人的命有没有被救回来,不知道海蒂还活着没有。她只知道,有些誓言比人的命长,有些路比人的一生远。

她还常常想起二十二年前那个七岁的女孩,站在坎伯兰公爵府的花园里,对着她的侍女发誓:“我会继承它,守护它,直到我的生命终结为止。”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戈尔丁不知道。她只听说坎伯兰公爵在那场未遂的政变后死于非命,公爵府在大火中化为灰烬,他的女儿从此流落异乡。

但戈尔丁总觉得,那个女孩会回来。就像那具残破的甲胄一样,站着,不肯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