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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沁礁之地 (4/4)

凯尔希蹲下身,扶住他颤抖的肩膀:“别激动。”

“…是的…年龄和法术让老伊辛混淆、美化了了许多记忆…您说对了…”老伊辛的声音变得虚弱而绝望,“帕夏曾在每个星星闪耀的夜晚在他的宫殿里召开宴席,向庭下那些真正的重臣、勇士诉说…不…不…呜呜,呜呜呜…老伊辛竟然…都不配分享他的荣光…呜呜呜,呜啊啊…”

巨大的失落与羞愧淹没了他。他以为自己曾是帕夏的心腹,是伟大事业的参与者,最终却发现,自己或许连靠近那份荣光的资格都未曾真正拥有,连记忆都在法术的影响下变得虚荣而扭曲。

“你受到了他源石技艺残余的影响,”凯尔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混乱的内心,“漫长的噩梦扭曲着你的思想与记忆…但这并非是他刻意施加给你的结果。很可能是他陨落时,失控的力量波及了你。”

老伊辛抬起头,泪眼婆娑。这个解释,比单纯的“遗忘”更残酷,却也让他从自我编织的幻梦中彻底清醒。

“是臣子们自愿的。”凯尔希继续解释道,试图减轻他的痛苦,“没有人能完全抵抗那些伟岸存在自然散发的魅力与影响。好奇、憧憬、求知欲,令人沉醉在帕夏的魅力之中…你在自己的憧憬和后续的法术扭曲中迷失了。”

老伊辛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喃喃道:“不…不该这样…老伊辛不该这样…”他蜷缩起来,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让…让老伊辛静一静,让我静一静…求您了,让老伊辛,一个人待会吧…”

凯尔希站起身,对一直旁观的、内心受到巨大冲击的艾利奥特示意,两人默默退出了这座堆满赤金、也堆满了一个古老灵魂无尽悲伤与幻灭的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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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分别时。艾利奥特确定了自己未来的道路,他选择了留下,并得到了老伊辛的帮助。

凯尔希则踏上了新的旅程,动身前往乌萨斯,仿佛有什么使命一直在牵引着她,不断前进,不知疲倦。

从梦魇中清醒的老人,眼角仍有昔日荣光的泪珠。年轻的研究员沉默着,他心中的怒火盖过了感染的阵痛,也盖过了离别的哀伤。凯尔希沉默无言。

她最后看了一眼艾利奥特,然后转身,走向等候在庭院外的驮兽和向导。

“女士,别忘了老伊辛的酬劳。”老伊辛在她身后嘶哑地提醒,“二十余年后,您将会带回一枚金币,带走这无助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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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

1098

年。萨尔贡中部,伊巴特地区,无名城镇。

沙卒从漫长的回忆中抽离,那双经历过太多背叛与杀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艾利奥特的迷茫与哀伤。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如同萨尔贡天际划过的流星。

他看着慑砂和暴雨,脸上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略带嘲讽的神情。

“看见了吗?”他抬起手,指向周围那些自律铳械的残骸,也仿佛指向了那片记忆中的、被风沙掩埋的过去,“这就是‘家园’留给我的遗产。不是希望,不是温暖,而是如何更高效地毁灭。”他的笑容冰冷而破碎,“老伊辛用他留下的赤金去寻找他的答案,而我,则用它们铸造我的牢笼与刀刃。”

“而现在,”他转向慑砂和暴雨,目光最终落在那个印有罗德岛符号的通讯器上,“或许,我该用它们,去换一张通往另一个‘可能’的船票了。”

沙卒观察着在此行动的两人,眉毛微微上扬,他再次开口,带着试探,又带着期待,“你们身上是不是带了一枚古老的萨尔贡金币。”

仿佛是被说中一般,暴雨两人无法掩盖地显示出了些许惊讶,“你是…怎么……”

“怎么知道的?”沙卒似乎能看穿一切般接过他们的话。

“是…是的…凯尔希医生在我们临行前专门交给了我。”慑砂的话中带着一些不可思议的颤抖,“当时…我还纳闷是为什么。”

“为什么?”沙卒轻笑一声,仿佛知道答案,“二十二年前,凯尔希带着我找到老伊辛,寻求通过他的渠道安全离开萨尔贡。按照规矩,凯尔希需要支付一枚金币作为报酬。但当凯尔希拿出金币时,老伊辛却拒绝了立刻收下。”沙卒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记忆的石板上,“他对她说:‘请收好它,女士。您要在——二十二年后——再支付它,请记得这个承诺,这个承诺比这枚金币更加值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年轻的干员,看到他们眼中闪过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那时,我就在旁边,亲眼见证了这个约定。老伊辛说,这是命运的赌注。而他,对于未来的瞥见,总是有那么些许精准。”沙卒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混杂着讽刺与一种深沉的怀念,“现在,二十二年过去了,老伊辛不在了。我,艾利奥特·格罗夫,或者说,‘沙卒’,代表老伊辛,来要求罗德岛——要求凯尔希——履行当年的承诺——带来一个金币,带走这‘无助的魂魄’。”

他说的“无助的魂魄”是指谁?老伊辛?还是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他向前一步,姿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联系罗德岛本舰,或者……直接联系凯尔希。”他的语气带着最终的通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走到命运十字路口的释然,“告诉她,既然带来了老伊辛的金币。问她,是否还记得沁礁之地的约定。”

慑砂看着沙卒那双仿佛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这个故事太过离奇,这枚金币太过突兀,沙卒客话语中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以及其中蕴含的、与凯尔希医生直接相关的沉重过往,让他无法简单地将其视为谎言。

他与暴雨交换了一个眼神。暴雨眼中依旧是深深的警惕,但她微微点了点头。事关凯尔希医生,且涉及如此漫长的时空跨度,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现场决断的范畴。

“……暴雨,保持警戒。”慑砂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拿出那枚已经捂着带有温度的金币,感觉它沉甸甸的,仿佛真的承载了二十多年的岁月。他打开通讯器,接通了与罗德岛本舰的加密频道,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尤其是关于金币和二十二年前约定的信息,尽可能简洁而准确地汇报了上去。

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这个消息也让本舰的指挥系统感到了震惊。几分钟后,新的指令传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慑砂,暴雨,确认信物,确认。最高权限指令:把刻有古老萨尔贡纹样的金币交给‘沙卒’,接纳暂定代号‘沙卒’登舰。护送他至指定接应点。凯尔希医生……已知晓。”

命令清晰无误。

慑砂关闭通讯,再次看向沙卒,眼神复杂。他将这枚古老的金币递了过去。“命令确认。沙卒先生……请跟我们来。”

沙卒接过金币,小心翼翼地将其收回怀中,贴近胸口。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伪装——嘲讽、疏离、掌控一切的冷漠——似乎都微微松动了一下,流露出一种深藏的、近乎脆弱的情感。那是一个漂泊了二十多年的灵魂,终于望见彼岸灯塔时,一瞬的本能反应。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沉默地跟随着慑砂和暴雨,走向罗德岛派来的接应车辆。

黄沙依旧漫天,身后的城镇依旧死寂。但对于沙卒而言,一段漫长的流亡似乎终于看到了尽头。他带着仇恨、带着技艺、带着满身的伤痕与那枚决定性的金币,踏上了通往罗德甲板的舷梯。

这枚金币,不仅是通往罗德岛的门票,更是他与凯尔希之间,那场始于萨尔贡荒漠的、未竟对话的延续。二十二年的因果,在此刻收束。新的篇章,即将在移动舰船的轰鸣中,缓缓揭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