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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照我以火 (1/8)

明日方舟:照我以火

八年前,1090年的那个冬天,橡林郡的雪下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沃里克伯爵站在宴会厅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地贴在玻璃上,又很快被室内的热气融化成水痕。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框,那节奏像是一首古老的塔拉民谣——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宴会厅里聚集了三十多人,都是塔拉人。他们穿着维多利亚式的礼服,说着维多利亚式的客套话,连举杯的角度都模仿得一丝不苟。伯爵转过身,目光从这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他忽然觉得疲惫。

一位衣着朴素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手里的酒杯不知怎地滑落了,碎瓷片和酒液在木地板上溅开。周围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抱歉,”诗人说,声音不大,“我失手打碎了酒杯。”

伯爵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有一双不属于宴会厅的眼睛——那双眼睛见过荒野,见过那些在熄火钟敲响后蜷缩在黑暗中的塔拉人。

“看来您的杯子有话要说,”伯爵说。

诗人没有笑。他抬起头,直视着伯爵:“我也想问问您的看法,阁下。”

伯爵示意他继续。

“您将塔拉人比作染病之人,”诗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个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问题,“那我们要如何自愈?要怎么去救治其他塔拉人?”

伯爵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能听见风从烟囱口灌进来的呜咽声。

“恐怕我们无论多么努力,都不能根治我们身上的疾病,”他最终说,“就像已经浑浊的水不能再将自己洗净。”

诗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伯爵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他还年轻,也像这个诗人一样,相信文字可以改变一切。但后来他渐渐明白,有些东西比文字更古老,比诗歌更沉重。

“太过精致的知识正是我们的敌人,”伯爵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温和,“我们写,我们呐喊,我们梦想一个塔拉的理想国……但你我将永远是留在这个旧时代的人。”

诗人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鞋尖沾着宴会厅外的泥雪,和这块光洁的木地板格格不入。

“我放下战士的荣誉,”伯爵忽然念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只为以后塔拉的土地不必再被鲜血浸泡,德拉克的同族不必再刀剑相向。”

诗人猛地抬起头。

德拉克。那是塔拉王族后裔的称谓——传说中能从掌心燃起火焰的龙族血脉。两百年前,最后一位德拉克王被阿斯兰人赶下王座,塔拉王国从此沦为维多利亚的一个行省。但伯爵刚才念出的那句诗,来自一首古老的塔拉民谣,讲述的是德拉克王熔毁所有战士的兵器、祈求和平的故事。

“除非有朝一日,”伯爵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夜中,“红龙的火焰能令死去的战士从熔炉中复生。”

“那是民间歌谣的记录,”诗人说,“我做的最多不过是音韵上的润色。”

伯爵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向壁炉,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上面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悲哀。

“塔拉未必不会再有下一条红龙,”他说,“毕竟,如今我们谁也没见过德拉克,又怎么知道自己身边走过的人其实不是瓦伊凡呢?”

诗人站在原地,看着伯爵的背影。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雪夜里有一对姐妹正在城市的另一头蜷缩在壁炉前。她们的双胞胎面容几乎一模一样,但姐姐的金发比妹妹的白发更亮一些,姐姐的绿眼睛比妹妹的更冷一些。她们的龙角藏在帽兜下,她们的火焰——那种与生俱来的、能让指尖发烫的东西——还只是一团微弱的、需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火星。

而那个叫沃里克的男人,将在天亮之前喝下一杯甜酒,然后永远地闭上眼睛。

宴会散场后,雪更大了。

伯爵坐进马车,让车夫在城里绕了一圈。他看见那些塔拉人街区的窗户里透出的光——不是灯火,是烛光,是被法令允许的、不会惊扰任何人的微弱光亮。他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很多人冻死,而他在议会上投了弃权票。

回到府邸已经是深夜。他的身体不好,戴莉医生为他准备了甜酒,叮嘱他一定要喝完。

他端着酒杯,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知道来的是谁——那两个人已经在他府邸里住了三年。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两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女孩站在台阶上。他认出了她们的眼睛——那是德拉克的眼睛,和几百年前那位熔毁兵器的王一模一样。他收留了她们,教她们读书,教她们塔拉的历史,教她们如何在这座不属于她们的城市里活下去。

但他也利用了她们。他知道,一条活着的德拉克,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既然你已经说服所有人背叛了我,”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那这杯甜酒,我为什么不喝呢?”

爱布拉娜走了进来。她的金发在壁炉的火光中像融化的金子,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以为,您会想知道自己哪里有过失,”她说,“才导致您的仆从们求助于我。”

伯爵终于抬起头。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孩——不,她已经不是女孩了。她是一条德拉克,一条学会了隐藏火焰、也学会了操纵人心的德拉克。

“这不重要,爱布拉娜,”他说,“重要的是,你能使他们,一直信你吗?”

“当然。”

“你也不问,为什么我愿意答应他们。”

伯爵咳嗽了几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块在春天到来时的最后挣扎。

“你知道,我死后,这座城市会发生什么吗?”他问。

爱布拉娜的回答很快,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贵族间的力量会失衡。菲利普伯爵在议会上的发言不会再有人反对。但为了得到斯塔福德公爵的重视,那两位年轻的男爵会在暗中动手。与此同时,刚刚找回姓名的塔拉人会失去他们的领袖与庇护者。他们会在严苛的法令与贵族的反复无常之间被翻搅、蹂躏,直到忍无可忍。”

她停顿了一下。

“但即使您活着,那一切流血、暴力与动乱,也迟早会发生。我说得对吗,老师?”

伯爵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大雪,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夜——那时候他还年轻,念完一本传奇小说后,手指抚过书脊上烫金的塔拉字母,眼睛里全是期盼。

“贪婪的德拉克,”他轻声说,“野心无穷无尽的德拉克……我半生的搜寻,没有找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