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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人间烟火时 (1/3)

第四百八十八章

人间烟火时

张天师离开后的第三天,长白山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一开始是滴滴答答的,打在老槐树的叶子上,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头弹琴。后来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面泼水。院子里很快就积了水,水面上漂着被雨打下来的树叶,黄黄的,像一条条小船。鸡窝里的鸡被雨声吵醒了,咕咕咕地叫着,挤在一起,你挤我我挤你,谁都不肯往外迈一步。

吴道被雨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窗户被雨打得啪啪响,窗纸湿了,透进来一股潮乎乎的凉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很舒服。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怎么也睡不着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张天师,想着六合封魔阵,想着幽姬,想着那些还在暗处窥伺的敌人。

他坐起来,穿上鞋,走出屋子。

院子里,雨还在下。不是那种狂风暴雨,而是一种绵绵的、细细的、像是有人在用筛子往下筛水的雨。雨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头点他的脸。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油油的,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鸡窝里的鸡不叫了,又睡着了,挤在一起,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像一团毛茸茸的球。

崔三藤站在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看着雨发呆。她穿了一件青灰色的夹袄,头发披散着,没有挽起来,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月光照在雨丝上,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线,从天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织成了一张大网。她站在那张网的前面,像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子在雨中等待归人。

“醒了?”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吴道点点头,走到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放了姜片和红糖,辣辣的,甜甜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浑身都舒坦了。

“睡不着?”她问。

“睡不着。”他答。

两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雨。雨越下越小了,从哗啦哗啦变成了滴滴答答,又从滴滴答答变成了淅淅沥沥,像是一首曲子,从高潮慢慢滑向尾声。远处,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淡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用白粉笔画了一道线。天快亮了。

“道哥,”崔三藤开口了,“你说,张天师现在在做什么?”

吴道想了想,道:“在布阵。泰山、华山、嵩山、衡山、恒山,五座山,五个阵脚,加上长白山这个阵眼,六合封魔阵。他要在四十九天之内,跑遍这六座山,把六件法器安放在正确的位置上,画上符文,念上咒语,引动天地之力,把那些骨架子、黑花、地府阴兵全部封印起来。”

他顿了顿,又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一座山都有每一座山的脾气,每一件法器都有每一件法器的性格。山不配合,法器不听话,阵就布不成。张天师今年七十三了,七十三岁的老人,要爬五座山,还要跟山斗,跟法器斗,跟那些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斗。”

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可以的。他是龙虎山的天师,是天下道门的领袖。他要是做不到,天下就没有人能做得到了。”

吴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雨停了。东边的天空亮了一大片,灰白色的,像是有人在黑布上剪了一个大洞。云层很厚,但云层的边缘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亮闪闪的,像是一条金色的河。鸟开始在树上叫,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像是在庆祝雨停了,天亮了。

侯老头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两人站在屋檐下,咧嘴笑了。

“醒了?正好,粥熬好了。小米粥,放了红枣和桂圆,熬得稠稠的,香得不行。”

吴道和崔三藤走进厨房,一人端了一碗粥,坐在灶台边喝。粥很烫,得吹一吹才能喝。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熬化了,和红枣、桂圆混在一起,又香又甜。吴道一口气喝了三碗,喝得额头冒汗,浑身暖洋洋的。

敖婧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攥着一颗花生。她跑到灶台边,踮起脚尖,看了看锅里的粥,然后转头看着侯老头。

“侯爷爷,我也要喝。”

侯老头给她盛了一碗,又给小猴子盛了一小碗。敖婧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小猴子蹲在她旁边,把嘴伸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喝,喝得满脸都是粥,逗得敖婧哈哈大笑。

阿秀和阿福也起来了,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阿秀手里还攥着那块饼,已经硬了,但她还是咬了一口,嚼了很久。阿福手里攥着一把花生,已经剥开了,花生米塞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

“粥!粥!我要喝粥!”

侯老头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又给每人发了一个馒头。阿秀和阿福坐在门槛上,一手端粥一手拿馒头,吃得满脸都是,像两只小花猫。

吴道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些孩子,这些老人,这些鸡,这些狗,这棵老槐树,这个院子,这座山,这片土地——这就是他守护的东西。不是什么大道理,不是什么宏图伟业,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实实在在的、烟火气十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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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早饭,吴道开始修院子。

雨下了一夜,院子里到处是积水,地面被泡得软塌塌的,踩上去噗嗤噗嗤响。鸡窝被雨淋塌了一角,几块木板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是喝醉了酒的人。老槐树下面积了一个大水坑,水坑里漂着树叶和鸡毛,看着脏兮兮的。

吴道从柴房里找出几块木板,一把锤子,一把锯子,一把钉子,开始修鸡窝。他先把那些歪了的木板扶正,用钉子钉牢,又把塌了的那一角重新搭起来,用木板和木条加固。鸡窝修好了,比原来还结实,鸡们钻进去看了看,满意地咕咕叫了几声,蹲在窝里不出来了。

崔三藤在院子里扫水。她拿着一把竹扫帚,把积水往院子外面扫。水顺着院门的缝隙流出去,流到山道上,顺着山道往下流,汇成了一条小溪,哗啦哗啦地响。她扫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老槐树底下的水坑都扫干净了。扫完之后,又用干土把湿的地方垫了一遍,踩上去不再噗嗤噗嗤响了,而是沙沙沙的,像是踩在沙子上。

敖婧帮崔三藤扫水,但她力气小,扫不动,就拿着一个小铲子,把地上的泥巴铲起来,堆在一边。小猴子也来帮忙,但它不会用铲子,就用爪子刨,刨得满爪子都是泥,甩得敖婧一身都是,气得敖婧追着它满院子跑。

阿秀和阿福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蛤蟆跑。蛤蟆是下雨后从地里钻出来的,青绿色的,身上长满了疙瘩,一蹦一蹦的,跳得不快,但很机灵。阿秀和阿福追了半天,没追上,蛤蟆跳进了鸡窝里,被鸡们赶了出来,又跳进了柴房里,躲在柴火堆里不出来。阿秀和阿福趴在柴房门口,往里面看,看了半天,也没看见蛤蟆的影子,只好放弃了。

吴道修完鸡窝,又开始修院墙。院墙是用石头砌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的石头松了,一碰就掉。他把松了的石头重新砌好,用泥巴糊住缝隙,又在墙头上插了一些碎玻璃,防止有人翻墙。崔三藤扫完院子,又开始洗衣服。她把大家换下来的脏衣裳收在一起,放在一个大木盆里,倒上水,撒上皂角粉,用手搓。搓完了,用清水漂干净,拧干,晾在院子里的绳子上。衣裳在晨风中飘动,像一面面彩色的旗。

侯老头在厨房里忙活。他今天要做午饭,午饭是面条,手擀面。他把面粉倒进盆里,加上水,揉成面团。面团揉好了,放在案板上,用擀面杖擀开,擀得薄薄的,叠起来,切成细细的面条。面条切好了,撒上干面粉,抖散,放在一边备用。锅里烧上水,水开了,下面条。面条煮好了,捞出来,过一遍凉水,盛在碗里,浇上炸酱。炸酱是用肉末、黄豆酱、甜面酱、葱花、姜末炒的,炒得油亮亮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吴道修完院墙,洗了手,走进厨房。侯老头给他端了一碗炸酱面,面条筋道,炸酱咸香,配上黄瓜丝和豆芽,又脆又爽口。他吸溜吸溜地吃着,吃得满头大汗,一碗不够,又加了一碗。崔三藤也吃了一碗,她吃得很慢,但吃得很香,面条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吹一吹,放进嘴里,嚼很久,咽下去。

敖婧吃了一碗半,阿秀吃了一碗,阿福吃了大半碗,小猴子吃了小半碗。侯老头看着大家吃得香,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吗?”他问。

“好吃!”大家异口同声。

侯老头更高兴了,又从锅里捞出一碗面,自己端着,坐在灶台边,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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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太阳出来了。

雨后的太阳不毒,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院子里的积水被扫干净了,地面被晒得微微发干,踩上去不再噗嗤噗嗤响了,而是沙沙沙的,像是在踩沙子。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片片翡翠。鸡窝里的鸡出来了,在院子里散步,咕咕咕地叫着,东啄啄西啄啄,找虫子吃。

吴道坐在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晒太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洋洋的,像有人在用手心捂他的脸。他的身上还穿着崔三藤做的那件蓝布衫,蓝布衫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贴着皮肤,很舒服。轩辕剑靠在他身边,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银白色光芒,剑柄上的红色宝石像一滴血,在光中闪闪发亮。

崔三藤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缝一双布鞋。鞋底是用旧衣裳撕成的布条纳的,纳得厚厚的,鞋面是用新买的黑布做的,鞋口缝了一圈白边,看着朴素大方。她一针一线地缝着,针脚细密,和她的人一样,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的。

“道哥,”她开口了,“你的鞋破了,我给你做双新的。”

吴道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鞋。鞋是去年做的,已经穿了一年了,鞋底磨穿了,鞋面也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头。脚趾头上沾着泥巴,黑黑的,看着脏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