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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等价交换 (1/6)
第三章
等价交换
一〇九八年的伦蒂尼姆,阴云密布。不是那种会下雨的云,是那种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像一块洗不干净的铁锈一样长在天上的云。奥克特里格区的圣马尔索学校就在这片云下面,它的墙皮在脱落,窗框在腐烂,但它还站着。就像这座城市里大多数还站着的东西一样,站着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倒下的理由。
戈尔丁推开学校大门的时候,裙摆上还沾着从书店跑回来时溅上的泥点。她赶上了——孩子们排了一年多的戏,今天是第一次完整试演。她答应了要来看,她从不失信于孩子。在这座所有人都在失信的城市里,这是她为数不多还能守住的东西。
教室里关了灯。临时搭起来的舞台上,几个孩子穿着用旧窗帘改成的戏服,正在念台词。一个扮演农民的男孩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站在凳子上的“贵族”,声音稚嫩但很认真:“早安,阁下!您的脸上布满愁容,请问是什么让您如此心焦?”
“贵族”拉尔夫——四年前还在巷子里玩“审判国王”游戏的那个顽皮孩子,如今已经长高了一个头——把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模仿他见过的大人,又像是在创造一种只有孩子才能想象的忧愁。“胜利的号角声已在城墙上盘旋了三天三夜,可我的心为何还是如此焦灼?”
戈尔丁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她看见茉莉站在舞台侧面,手里攥着幕布的一角,指节发白。茉莉总是这样,每一次孩子们演出,她都比孩子们更紧张。四年前她还是个遇到士兵就发抖的年轻教师,现在她已经能独自带着三十多个孩子在炮火中转移了。战争把人变成另一种动物,有些人变成狼,有些人变成兔子,茉莉变成了一只假装是狼的兔子。
“我们伟大的将军不是早已凯旋了吗?赞美他的英勇与无畏!”农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
拉尔夫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英勇?无畏?也许是的。但你没有看见他归来时眼中的光!当他看向王冠的时候,就像荒野上盘旋的羽鹫盯着一瘸一拐的肉兽。”
“贪婪会使一个好人堕入地狱。”
“而人们永远只会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戈尔丁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她想记住这一刻。不是因为这出戏有多好,是因为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里,在这片随时可能被炮火夷为平地的街区里,还有一群孩子在演戏。他们在演关于正义与邪恶的故事,关于选择与代价的故事,关于一个人应该怎样活着的故事。这些故事不会改变战争的结果,不会炸掉一座萨卡兹的炮台,不会救回任何一个已经被抓走的人。但它们会让这些孩子在三十年后的某个深夜里,想起自己曾经相信过什么。
这算不算一种武器?戈尔丁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那伦蒂尼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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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在奥克特里格区的另一头,阿勒黛·坎伯兰坐在公爵府的会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手指上戴着三枚戒指,每一枚都大得像个小秤砣。珀蒂先生是伦蒂尼姆少数还在做生意的走私商人之一,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只想着怎么活下去的城市里,他还在想着怎么赚钱。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要么两者都是。
“这就是我们的条件,阿勒黛小姐。”珀蒂先生的声音像一把涂了油的尺子,光滑,冰冷,每一寸都量得清清楚楚。“您需要把某些‘货物’运进伦蒂尼姆。而这次不同往常,无论是数量还是重量——可都不一般。我不会问您运的是什么,为什么需要,但您必须清楚我们这样做会冒多大风险。您也知道,眼下能帮您做这种事的人可实在不多。”
阿勒黛没有喝茶。她的手指在茶杯的边缘上画着看不见的圈。她看着珀蒂先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东西——数字。在那双眼睛的瞳孔深处,每一个人都是一串数字,每一件物品都是一串数字,每一场交易都是一串数字。加减乘除,仅此而已。
“萨卡兹紧紧盯着所有物流出入口。要是让他们知道这种私底下的交易,我们一个都没法活着离开伦蒂尼姆。就算您背景再硬,盯着您的那几位朋友再贪心,能让您在中央区保持这样的生活,恐怕这事儿也不行。想要做成这笔生意的话,您得拿出一些匹配风险的报酬。”
阿勒黛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谢谢您愿意见我,珀蒂先生。我会好好考虑您的提议。”
“时间不等人。您务必尽快做出决定。”
他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颗弹珠在瓷砖上滚远了。阿勒黛坐在原地,看着那杯凉透了的茶。茶水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膜,折射出昏暗的、扭曲的光。
克洛维希娅从侧门走进来,独角上的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们要价很高。”
“我们讨论过这种情形。”阿勒黛的声音还是没有起伏,但她的手指已经停在了茶杯的边缘上,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眼下皇家铸币厂也在萨卡兹手里。做走私生意的商人最担心拿到的钱在下个月就变成一堆废纸,自然需要一些长期上更能保值的酬劳。”
“你想答应下来吗?”
阿勒黛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那些自顾自开着的花。那些花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交易,不知道什么是“长期上更能保值的酬劳”。它们只是开着,用它们唯一知道的方式活着。
“我们最多还有五天准备时间。”她说,背对着克洛维希娅,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想要突袭城防军指挥塔的话,我们必须把更多武器运进城。”
“可他们想要的东西对你的意义非比寻常。”
阿勒黛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被剪成了两半,前半段是笑,后半段还是叹息。“可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克洛维希娅。我在这个位置上。”
她转过身,看着克洛维希娅。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克洛维希娅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决绝,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安静的东西。像一个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的人,回头看的时候,发现来路已经被雾吞没了,于是她不再回头。
“你以为我是什么了不起的坎伯兰公爵大人吗?”阿勒黛的声音突然变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你恐怕还没出生。而我,亲眼目睹了维多利亚那位了不起的狮王陛下被吊死在王宫花园里的绞刑架上。我姓坎伯兰,坎伯兰是陛下最忠诚的朋友,人尽皆知。我现在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你的面前,是曾经高坐在议会里的那些大人物发了慈悲吗?”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克洛维希娅回答,又像是在等自己把接下来的话咽回去。但她没有咽。她说了出来。
“就算如今,莱托中校的酒会我仍会频频参与。我对他们而言暂时还算有用,他们需要我来安抚民众。当然,这是为了我们的事业。可这也是我的手段。”
克洛维希娅沉默了。她知道阿勒黛说的是真的。她知道阿勒黛这些年做了多少她不愿意做的事,见了多少她不愿意见的人,说了多少她不愿意说的话。但她不知道的是,阿勒黛每天晚上回到这座空荡荡的公爵府里,会不会在镜子前洗脸的时候,突然认不出镜子里那张脸。
“……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阿勒黛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一面被重新冻住的湖面。“阁楼上的那堆东西,什么也不是。只是一堆废铁而已。”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走廊里站着艾尔希,那个从她七岁起就陪在她身边的侍女。艾尔希的头发已经白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把被反复折叠的纸,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还是和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双手交叠在身前,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永远不会倒下的哨兵。
“艾尔希,麻烦你安排一下,把它搬下来。”
艾尔希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阿勒黛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老去的、忠诚的、正在努力掩饰悲伤的脸。
“你不赞同我的决定吗?”
“……我不敢说,小姐。”
“我需要你说出来。”
艾尔希的手指在身前绞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就松开了。她在这座府邸里工作了四十多年,学会了在最不该说话的时候闭嘴,也学会了在最该说话的时候开口。此刻她选择了开口。
“阿勒黛小姐,不管您怎么说,它……它依然是坎伯兰家的蒸汽甲胄!您的先祖——那位高贵的老公爵的鲜血流淌在甲胄里。它是维多利亚赐予坎伯兰家的荣耀,是坎伯兰家‘永远高洁’的象征。它可以毁于战火,可以被交付给另一位高洁之人,却不该……不该被一个利欲熏心的商人当作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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