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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等价交换 (2/6)

阿勒黛看着艾尔希。她看着这个陪了她二十六年的女人,看着这张她比任何一张脸都熟悉的脸。她想起七岁那年,艾尔希追在她身后喊“千万小心您的裙子”。她想起十五岁那年,艾尔希替她系上丧服的纽扣,手指在发抖,但没有一滴眼泪。她想起二十二岁那年,艾尔希陪她回到这座被烧掉了一半的公爵府,站在废墟前说“小姐,我们从头开始”。

“艾尔希,”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从我出生开始。我们一起把已经不存在的‘坎伯兰家’维持到了今天。坎伯兰家不是由一堆空泛的名词构成的。‘荣耀’‘忠诚’‘纯净’或者‘善良’?事到如今,早就失去了意义。艾尔希,它由你,由我组成。”

艾尔希的眼睛红了。她没有哭。她在这座府邸里工作了四十多年,学会了在主人面前不哭。

“……我明白了,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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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维娜来了。

她刚从巡逻中回来,工作服上还有灰尘和汗渍。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王位继承人——没有王冠,没有礼服,没有扈从前呼后拥。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有点累了的年轻女人。但她的眼睛不像。她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多到藏不住,多到她走到哪里那些东西就跟到哪里,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阿勒黛在花园里等她。她们在花丛之间的小路上并肩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夕阳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花园的围墙。那些花还在开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谢,不知道明年还会不会再开。

“我听克洛维希娅说起了一些事……”维娜终于开口了。

阿勒黛笑了一声。“哈哈,只是阁楼堆了太多杂物,我总得打起精神来打扫一下。那地方积了太多灰,我可不敢劳烦一位尊贵的殿下帮我的忙。”

维娜停住了脚步。她转过身,看着阿勒黛。她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被打磨出来的,是被无数次跌倒、无数次失望、无数次爬起来之后,一层一层磨出来的。就像阿米娅的眼睛一样,就像所有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的人的眼睛一样。

“阿勒黛。我不想看见你不得不卖掉那具甲胄。”

“这是殿下的命令吗?”

“我没有资格命令你。你才是自救军在这里的负责人。你比我更清楚什么是对自救军而言更好的决策,我也明白甲胄能换来机会。”维娜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每一个字,“但是——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解决。”

阿勒黛看着她。她看着这个比她小几岁的女人,这个失去了父亲、失去了王冠、失去了国家、却还没有失去自己的女人。她想起二十六年前那个坐在金色兽主背上的小女孩,嘴里衔着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剑,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东西。那种东西还在。被压了二十六年,被埋了二十六年,被否定了二十六年,但它还在。

“好吧。”阿勒黛说。她转身看向那些花,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说不定……”

她没有说完。她不需要说完。她们都知道那句话的结尾是什么——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说不定她还是那个七岁的、相信荣耀和忠诚的女孩。说不定坎伯兰公爵府还在举办宴会,说不定蒸汽骑士还在天空中飞翔,说不定这面黑色的旗帜从来不会在这座城市的上空升起。

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算了,”阿勒黛说,“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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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在奥克特里格区的一条暗巷里,珀蒂先生正在和他的保镖说话。他说他就要得到那具蒸汽甲胄了,说莱塔尼亚的贵族们最喜欢这种东西,说哥伦比亚的公司也会感兴趣,说城防军里有朋友能帮他搞定一切。他的声音在窄巷子里回荡,像一个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的人。

然后灯灭了。

不是所有的灯,是他面前的那盏。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把灯拧灭了。珀蒂先生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像一条被掐住了脖子的鱼。

“这么担心折价的话,不如放弃吧。”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珀蒂先生转过身,看见一个女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她走路的姿势不像一个走在巷子里的人,而像一个走在宫殿里的人——尽管这座宫殿已经塌了,尽管这条巷子连路灯都没有。

“别怕。我们只是碰巧同路而已。”推进之王说。

珀蒂先生的保镖们已经倒在了巷口,不是被打晕的,是被请去休息的。一个灰发的菲林女人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一副钢爪,像是在把玩一件首饰。另一个金发的女人蹲在巷口,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达格达——那个灰发的菲林——第一次跟着推进之王执行这样的任务,她的钢爪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但她的眼神比钢爪更冷。因陀罗从巷口探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她在格拉斯哥帮里以脾气火爆着称,但此刻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个等着看戏的孩子。摩根——那个金发的女人——平时话最多,此刻却最安静,她的目光在珀蒂先生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读一本她不太感兴趣的书。

她们看起来不像杀手,但她们的眼神告诉珀蒂先生——她们比杀手更可怕。杀手要钱,她们不要。

珀蒂先生的腿软了。他瘫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像。

“你们要什么?”

“我的条件已经说清楚了。请你放弃觊觎坎伯兰家的蒸汽骑士甲胄。”

“我答应了你就会放我走吗?”

“嗯。”推进之王的声音很平静,“不过我会确保你履行我们之间的约定。”

摩根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地图。她在珀蒂先生面前蹲下,把地图展开。珀蒂先生的眼睛瞪大了。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每一个红点都是他的秘密仓库,那些他以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那些他花了三年时间才建起来的、藏在城市缝隙里的、连萨卡兹都没有发现的仓库。

“以后出门的时候,你最好再多注意一下四周。”推进之王说。

珀蒂先生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他看着那些红点,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看着巷口那几个正在聊天的女人。他的算盘在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萨卡兹不会放过走私者,城防军的朋友不会为了他冒险,自救军知道他的每一处藏身之所。他的数字们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负数。

“你在考虑主动找萨卡兹报信。”推进之王的声音从他头顶上落下来,像一片没有温度的雪,“你真要这么做的话,我们或许谁都逃不了。可你要是继续与我们合作的话,萨卡兹什么都不会知道。”

珀蒂先生抬起头,看着推进之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东西——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发现墙角后面还有一扇门,但门后面站着更多的人时,眼睛里会出现的东西。那是投降。

“女士,”珀蒂先生的声音在发抖,“你和阿勒黛·坎伯兰是什么关系?你是她的扈从吗?不,坎伯兰家早就空了,哪里还请得起扈从?”

因陀罗从巷口探过头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胡说八道!那个坎伯兰是维娜的扈从还差不多!”

珀蒂先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看着推进之王,看着她的金发,看着她的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在王宫的画像里,在旧钞票的印刷图案上,在历史书的封面上。

“她可是大公爵的女儿!”珀蒂先生的声音尖了起来,“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