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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蒸汽升腾 (5/6)

特蕾西娅的回答来得很慢。慢到特雷西斯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已经失败了,特雷西斯。”她说,“因为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我们。”

“我们”——她和特雷西斯。两个曾经站在对立面的人,如今站在了同一边。不是因为谁说服了谁,是因为路走到了尽头,两条分岔的路汇成了一条。她选择了妥协,或者现实选择了碾碎她的理想。无论哪种解释,结果都一样。

“这里,”特雷西斯重复了她的话,没有转身,“伦蒂尼姆。”

“维多利亚是一个极富创造力的国家。短短数百年间,他们建起了移动城市,抵御住了天灾,甚至还试图掌握风暴。还有那些喷着白色蒸汽的骑士。两百年前,钢铁甲胄们踏上卡兹戴尔的时候,还远不及后来我见到的那般强悍。”

“不,与个体生命的长短无关。”特雷西斯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像一块被淬过火的铁,“他们有机会前进,只因为过去他们独享着选择和平或者战争的自由。特蕾西娅,当我看着伦蒂尼姆的时候,我看到的是这个国家错失了多少机会。维多利亚人鄙夷着萨卡兹的原始,但本质上不过是在用自己设立的文明规则虚饰骨子里的贪婪与暴力。他们互相撕咬,一刻不停。最终他们创造的一切,都将毁在自己手里。所以我们才争取到了这个获得自由的机会。”

“即便希望依然渺茫?”

特雷西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空。碎片大厦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根刺进天空的针。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足以改变这场战争的走向。但战争之后呢?再之后呢?一个问题解决了,下一个问题就会站起来,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尽头。

“我不会放弃任何可能性。”他说。

“嗯……”特蕾西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他听不出是叹息还是微笑的东西,“在这一点上,我们从来都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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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奥克特里格区的坎伯兰公爵府里,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这座府邸是伦蒂尼姆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它见过德拉克的黄金时代,见过阿斯兰的加冕礼,见过国王和公爵们在宴会厅里举杯祝酒,见过蒸汽骑士从花园上空掠过时投下的巨大阴影。它也见过大火——二十六年前的那场大火,把公爵府烧掉了一半,把坎伯兰公爵烧成了灰,把那个七岁女孩的誓言烧成了一段没有人记得的往事。

如今这座府邸的主人叫阿勒黛·坎伯兰。她已经二十九岁了,比这座府邸里大多数家具都要年轻,但她的眼睛里装着比这座府邸里任何一样东西都要多的东西——记忆,秘密,和一种她不愿意承认但始终存在的疲惫。

克洛维希娅坐在她对面。自救军的指挥官,一个年轻的独角女性,额头上那根独角在她思考的时候会微微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某种源石技艺的征兆,一种与数学计算相关的、只有她自己才能解释清楚的能力。她手里的地图上画满了标记,每一条线都代表一条补给路线,每一个叉都代表一个萨卡兹的检查站。

“萨卡兹的主力部队正在回城。”克洛维希娅的声音很快,快得像她脑子里的计算,“这极有可能意味着他们即将与公爵部队开战。按之前的情报来看,即便主力部队回到伦蒂尼姆,萨卡兹的军事力量也不足以正面与全部公爵抗衡。萨卡兹选择在这个时间动手,显然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掌握了能左右战局的关键力量。”

博士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罗德岛制服。他是罗德岛的战术指挥官,虽然没有直接战斗能力,但每一场行动的成败都系于他的判断。此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只有他自己才能看懂的图。

阿米娅坐在他旁边。棕色的头发垂在肩头,兔耳微微竖着,像是在听远处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她的手上戴着几枚戒指——每一枚都承载着一位已逝魔王的遗志。特蕾西娅,那个此刻正站在圣王会西部大堂里的女人,是她之前的那一位。阿米娅继承了“魔王”之名,也继承了那份沉重得几乎压垮她的力量。但此刻她看起来只是一个年轻的兔耳少女,一个比房间里大多数人都要年轻的领导者。

“碎片大厦。”博士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克洛维希娅皱起了眉头。“那栋被萨卡兹占领的建筑?我们确实得知那座大厦藏着武器,可是,左右战局?”

阿米娅抬起头,看着克洛维希娅。“你们有注意过碎片大厦顶部的风暴吗?”

克洛维希娅想起了那些阴云。那些云不像普通的云——它们不移动,不消散,不带来雨也不带来雪,只是悬在那里,像一团被冻住的烟,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它们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久到伦蒂尼姆人已经习惯了头顶上永远有一片不会下雨的乌云。

“那不是普通的风暴。”阿米娅说。她的信息来源是凯尔希医生——罗德岛本舰上,凯尔希曾与食腐者之王对峙,从萨卡兹自己的嘴里撬出了这些秘密。“那是碎片大厦诱发的天灾。虽然和真正的天灾还有差别,但它足够摧毁一支军队,足够摧毁一座城市,足够杀死几万人。”

克洛维希娅的独角的微光闪烁了一下——那是她的源石技艺在快速运算的征兆。“萨卡兹想引起一场天灾?他们自己还在伦蒂尼姆,毁掉这座城市对他们而言有什么好处?”

博士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他们打算把风暴当作武器。如果他们能控制天灾的落点呢?那将没有天灾信使能够预测它的走向。没有一座移动城市能逃脱这样的打击。无数萨卡兹和维多利亚人都将死在这场战争中。活下来的那些会更悲惨——他们会变成感染者。”

克洛维希娅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指尖压着的那条线是一条从城外通向城内的补给线,画得又粗又黑,像一条黑色的血管。

“当这项技术完成的时候,”博士继续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它能够碰触泰拉的任何角落。我们只能祈祷这项技术遭遇更多的瓶颈。”

房间里安静了。克洛维希娅看着地图上那条黑色的线,看着它从城外蜿蜒进来,穿过城墙,穿过检查站,穿过那些她用红笔标注的危险区域,一直延伸到海布里区——那座十一号军工厂的位置。

“萨卡兹会用维多利亚的力量摧毁维多利亚。”她说。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博士说,“自救军熟悉这座城市。你们能从后方破坏萨卡兹的保障线路,取得补给情报。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军工厂的信息。”

克洛维希娅点了点头。“自救军中确实有熟悉海布里区的战士。博士,你与他还很熟悉。”

“费斯特?”博士想起来了。那个年轻人,那个在管道里为他们引过路的本地人,那个说话很快、做事很快、连逃跑都很快的年轻人。他已经离开工厂一年了。在那一年里,他在萨迪恩区的黑暗管道中穿行,找到了自救军,学会了用弩,学会了在萨卡兹的眼皮底下活动,学会了一个工匠能学会的所有战斗技能。但他最擅长的还是修机器——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每当深夜,流水线的轰鸣声会从他的梦里浮上来,他会想起奶奶,想起那把飞过来的锉刀,想起那句话——“只要走出这扇门,你们就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他从不问奶奶后来怎么样了。他不敢问。

“他是最适合本次任务的人选。”克洛维希娅说,“稍作整备后,他会带各位绕开萨卡兹的眼线前往军工厂。我们还需要其他更确定的信息来源——城防军指挥总部。那座指挥塔位于奥克特里格区和海布里区的交界处,控制着整个伦蒂尼姆城防系统的信息网。补给线既然会穿过伦蒂尼姆,就必然会在系统里留下记录。”

博士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我听说城防军大部分都——城防军高层里是不是有叛徒?”

“城防军指挥官莱托在几年前就投向了萨卡兹。”克洛维希娅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像是在念一份调查报告,“争取一位叛国者的支持毫无意义。我们计划突袭城防军指挥塔的话,必须有其他夺取系统权限的方法。当然——比起具体的方法,我们的队伍也急需一批新的武装。萨卡兹重新把视野放回城内后,我们的补给捉襟见肘。”

一直沉默的阿勒黛开口了。“我会想办法解决物资上的需求。为了维系伦蒂尼姆的正常运转,仍旧有极少的维多利亚商人在为萨卡兹服务。但是,同样有另一件事需要各位的帮助。”

她看着阿米娅,看着博士,看着房间里每一个人。她的眼睛在说到下一句话的时候,变了颜色——不是真的变了颜色,是变了光。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亮起来的,像一盏被点燃的灯,像一把被拔出的剑。

“罗德岛将雅特利亚斯的遗物带回了伦蒂尼姆。雅特利亚斯——那是德拉克王室后裔的姓氏,是红龙的血脉,是与阿斯兰共享过王冠的家族。那把钥匙能打开通往诸王长眠之所的门。我们将能取得国剑——‘诸王之息’。”

克洛维希娅的独角的微光闪烁得更快了。“国剑……不只有象征意义吗?”

“只有少部分贵族与维多利亚的王室知晓此事。”阿勒黛的声音很稳,稳到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她的喉咙里被反复打磨过,“而我则是坎伯兰家的一员。如果说碎片大厦是伦蒂尼姆未完成的宏图,那么国剑与诸王长眠之所的真相,可能才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底牌。”

克洛维希娅沉默了一会儿。她在消化这些信息——雅特利亚斯的钥匙,诸王长眠之所,一柄被所有人都认为是象征物的国剑。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的地图上被重新标注了位置,从“传说”一栏移到了“真实”一栏。她抬起头,看着阿米娅。

“阿米娅,罗德岛究竟是怎么得到这把钥匙的……呃,我是不是不该问?”

“我们并不想隐瞒这把钥匙的来历。”阿米娅的声音很温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但它并不属于罗德岛。它身上有许多故事,我未曾参与,也无法讲述。而属于罗德岛的那段经历,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慢慢说给你听。”

“谢谢你,阿米娅。”克洛维希娅低下头,看着地图,声音里多了一种阿米娅听不太懂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警惕,“我只是……太惊讶了。雅特利亚斯的遗产……碎片大厦的真相……就好像,罗德岛真的在许多年前就在为今天来到伦蒂尼姆做准备一样。但现在我不会去深究这些。我也不会让其他人去深究这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阿米娅听出了那层意思——信任是有边界的,而她已经在这条边界上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