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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蒸汽升腾 (6/6)

推进之王站了起来。她一直坐在房间的角落里,没有说话,像一柄被收进鞘里的剑。但当她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个鞘被打开的声音。

“克洛维希娅,”她说,“关于我的出身,我想跟你谈谈。”

克洛维希娅抬起头看着她。她看着维娜——这个被格拉斯哥帮叫作“推进之王”的女人,这个在罗德岛的干员名单上写着“维娜”而不是任何其他名字的女人。她的目光在维娜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好。”她说。

阿米娅和博士走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了她们。阿勒黛跟在他们身后,穿过走廊,走进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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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花园曾经是伦蒂尼姆最美丽的花园之一。二十六年前,一个七岁的女孩在这里从二楼坠落,被金色的兽主接住,听见了一个关于重逢的预言。如今那些花还在开着——不是有人刻意照料,是它们自己不愿意死。它们在萨卡兹的占领下、在战争的阴影下、在没有人浇水也没有人施肥的情况下,自顾自地开着,开得倔强而沉默。

“这些花在生长。”阿米娅说,“就在伦蒂尼姆的中心,被萨卡兹占领的城市,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地方。”

博士蹲下来,看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的边缘有些焦黄,是那种被污染的空气灼烧过的焦黄,但花还是开了。它没有因为空气不好就选择不开。花没有选择。

阿勒黛站在花丛中间,背对着他们。她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长到快要够到花园的围墙。她听见了阿米娅的话,但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花,看着它们在风里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阿勒黛小姐,”阿米娅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这座公爵府,真的是安全的吗?”

阿勒黛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碰了碰一朵花的叶子,手指在叶面上停了一下。

“合理的疑问。”她说,“萨卡兹并没有清理掉中央区的贵族,自然有其目的。伦蒂尼姆是一座很大的城市。他们要关心的东西可太多了。但是——阿米娅小姐,我们为了能安然无恙地待在战争正中,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其中最不值钱的那一样,名为尊严。”

阿米娅没有说话。她看着阿勒黛的背影,看着那条被拉长的影子,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花。

“……有机会的话,我会和罗德岛详细交代。”阿勒黛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阿米娅看不太懂的表情,“不过现在,请相信,监视我和这座公爵府的萨卡兹间谍,同样也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他们没有发现我们对他们的渗透。他们误以为伦蒂尼姆城内的贵族被孤立之后,就失去了武器。他们错了。”

“您依旧有手段反制萨卡兹的监控?”阿米娅问。

阿勒黛犹豫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阿米娅捕捉到了。她看见阿勒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影。是一扇门在打开之前,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线黑暗。

“……暂时……”阿勒黛说,然后又摇了摇头,“不,既然殿下都已经下定决心向自救军坦明身份,我也不该遮掩。为了我们的合作顺利,我可以明确向各位担保,至今,坎伯兰府仍有人手,能够与城外建立联络。”

“但是萨卡兹并不愚蠢。他们熟稔于战争。”

“是的。但如我所说,伦蒂尼姆是一座很大的城市。他们人手不足,孤立无援。我们一定有可乘之机。”

阿米娅点了点头。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她还在看着阿勒黛的眼睛,看着那扇刚才闪过一线黑暗的门。那扇门还没有关上。

“阿勒黛小姐,”阿米娅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您是否负担了太多?”

阿勒黛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发抖,是一种更细微的反应,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震动的幅度小到肉眼看不见,但声音已经传出去了。

“如果维多利亚真的有什么办法,能对现在的伦蒂尼姆保持掌控,”阿米娅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如果他们真的能做到,始终能做到——那么他们这么多年来实际所做的,要求您去做的,又是什么呢?”

阿勒黛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慌张,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简单地命名的情绪。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被人在背后叫了一声名字,那一瞬间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头还是该跳下去。

阿米娅看见了那种变化。她看见了阿勒黛的眼眶微微泛红,虽然只是一瞬,虽然她很快就用微笑盖了过去,但那一瞬已经足够。阿米娅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那些被责任压垮却不肯倒下的人,他们的脸上都有同一个印记。在切尔诺伯格见过,在龙门见过,在罗德岛的舰船上见过太多次。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那是悲哀。一种熟悉的、到令人痛苦的悲哀。那种悲哀不是一个表情,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是一个人被责任压得太久、被牺牲侵蚀得太深之后,从骨缝里渗出来的颜色。

“……阿勒黛小姐,是我冒犯您了,请原谅。”阿米娅低下了头,“克洛维希娅小姐说得没错。我们没有必要互相刨根问底,这可能反而会让我们在这复杂的局势中举步维艰。但是,如果可以——请不要压抑自己。这样的后果,我们见过很多次了。”

风从花园的深处吹过来。它吹动了那些花,吹动了她们的头发,吹动了这座古老府邸里沉积了二十六年的灰尘。它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从海布里区的方向吹来,穿过半个伦蒂尼姆,最后停在这座花园里,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信使,终于找到了收信人。

阿勒黛转过身来。她的脸上没有泪水,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阿米娅预期中会看到的表情。她只是看着阿米娅,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

“罗德岛真是一再让我惊讶。我实在没想到您是这样一位领导人。您的年纪起码比我年轻十岁,可看您的神情不是在空喊口号。而且——呵呵,您把我看穿了。”

她笑了。那笑声很短,像一声叹息被剪成了两半,前半段是笑,后半段还是叹息。

“说实话,若非殿下担保,恐怕我对罗德岛的警惕可能要胜过对萨卡兹了。”

“伦蒂尼姆——不,萨卡兹,对我们来说,确实有更多的意义。”阿米娅说,“所以我们在这里。”

阿勒黛收起了笑容。她看着阿米娅的眼睛,那双棕色的、兔耳少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预期中会看到的东西——没有年轻人的浮躁,没有理想主义者的狂热,没有政治家的算计。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她只在很少人脸上见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被打磨出来的,是被无数次跌倒、无数次失望、无数次爬起来之后,一层一层磨出来的。

“那么,”阿勒黛问,“你们来此,是要为何而战?”

阿米娅没有犹豫。她在这条路上已经走了太远,远到回头的路都已经看不清了。她看着阿勒黛的眼睛,说出了那些在她心里翻来覆去、被反复打磨、被无数次验证过的话:

“如您所说,在伦蒂尼姆的许多人和事,都与我们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只从我个人而言——也是对博士而言,真相和过去,也许已经足够成为我们行为的动机。但我们已经经历的许多事情,早就不允许我们轻浮地看待这些斗争与灾厄,或是把我们的个人情感凌驾在宏观的问题上。所以我们来制止一场殃及大地的战争,消除维多利亚灾难的原爆点。来阻止一个族群的灭亡,来找到我们本有办法寻得的那一线生机。来帮助那些被殃及的感染者,工人,甚至是萨卡兹。我们是来帮助‘人’的,阿勒黛小姐。每一个活生生的人,每一个有权利活下去的人。在那个能被大多数人接受的结局里——过去的真相才具有意义。”

阿勒黛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阿米娅,看着这个比她年轻十岁的女孩,看着这个兔耳少女眼睛里的那种光。那种光她见过——二十六年前,她在另一个人的眼睛里见过。那个人也是女孩,比她年轻,比她小,站在金色的兽主背上,嘴里衔着一柄比她的身体还要大的剑,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东西。那不是希望,不是勇气,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东西。那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更明亮的东西。那是责任的火焰。

但阿米娅在说完这些话之后,转过了头,看向别处。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她一直在想、但从来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她说的那些话,是她最真挚的想法。这毫无疑问。与她同行的干员们,一定心怀同样坚定的信念。凯尔希医生更是孤身一人,挑起理想带来的重压。那么这一想法的起点,罗德岛不惜无视巨大的风险,决意奔赴这个政治漩涡中心的那样强大的信念之火,又是谁点燃的?

是特蕾西娅吗?是那个在巴别塔的深夜里对着地图说话的女人吗?是那个已经死了——或者说,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的女人吗?

如果——如果这个答案仍旧无法解决眼前的问题呢?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花。花没有回答她。风没有回答她。远处的碎片大厦矗立在天边,像一根刺进天空的针,也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那只眼睛还没有睁开。但当它睁开的时候,风暴就会降临。